王高峰
一条线的故事
一方洁净的白纸上,画着一个中规中矩的圆,全部涂为黄色,这个黄色的圆于是成了这幅画作的背景。松松垮垮立在黄圆中央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头顶虽然一毛不拔——当然不是拔不下来,而是无毛可拔,可是胡须蓬勃如健壮的茅草,根根向下放射,使人联想到一种常见的小动物:刺猬。接近四方的胖乎乎的脸上,两只大眼是炯炯有神的,甚至似乎有一点点凶,密切注视着无论从哪一个方位和角度观赏这幅画的人;鼻子直直的,也很平,看不出有什么特点;我们无从知道他的嘴是什么样子,因为全被胡须密密覆盖了。往下看,这丫通体只穿一件马甲,马甲没有一粒钮扣,衣襟向两边敞开着,松松地吊在肩膀上。露出的腹部恰似人的大半边脸型,上方一对乳房的简洁勾勒酷似微闭的眼睛,下面一点随意的肚脐痕成了樱桃小口,猛然看去,俨然一位暮春太阳下慵懒的美妇。腿是微微弯曲的,以致弄得整个身躯有点向左边倾斜。嘿嘿,下半身的其余恕我不能尽述,不然会受到涉黄的指责。最后说说那双胳膊和那双手,左臂向内弯着而右臂伸直,两手扯着一根长半米左右的线,线绷得紧紧的,如一条待弹的墨线,又如一根未拉的弓弦。直线左高右低,斜穿过丫的面部前方。这条线里到底藏着什么玄秘的故事呢?说不太清;但我的印象是丫在玩魔术。
避暑图
应该是个极其酷热的夏天,千万里高空没有一片浮云,整个画面的背景空旷而辽远。除了一棵挺拔的竹,再没有其它任何一棵树和一棵草。竹高高地立在画幅的左侧,六个竹节,每一节之间都隔着空隙,如果不是在宣纸上,必定是散作一堆棍棒的。下面的五个竹节光秃秃的,没有一枝一叶;到了顶上,才有了一小堆看来极粗壮的叶子,像一群攒在一起的小鸟。就是这样一棵本来遮不住阳光的竹树,下面却稳稳地坐着一条光头汉子。汉子体胖面阔,神情淡定,如一尊打坐的佛。佛赤着臂膀,坦着胸脯,右臂自然垂落,左臂弯至胸前,手里空着,一把芭蕉叶扇子撂在一边。汉子自知这里是避不了暑的,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无处可避。汉子打了一个盹,我却不知他到底梦见了什么,只听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树呢?我的树呢?
汗血马
下面是杂草丛生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空是重重叠叠浓灰翻滚的乱云。天与地在一方宣纸上有机地融合了,一种萧索荒凉苍莽迷蒙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猜想这里应该是遥远而辽阔的西域。诺大的旷野上,远方一株说不出名字的老树傲然屹立,那粗短分丫的树干如一只大手,有力地高擎起硕大茂密乌云一般的华盖,成了这寂寥之地唯一的绿色风景。近处一匹黑马,正四蹄翻花地向前腾奔,它心中似乎负载着主人赋予的某种伟大而光荣的使命,虽无人吆喝驱使扬鞭追赶,却双目如炬,奋颈长啸,日夜兼程,狂奔不息。正因它不知疲倦,不知停歇,才至于浑身热汗淋漓,毛发蒸腾,汗珠散落,坠地成血!滴滴血汗变形为一路蜿蜒的“蚯蚓”,顺着杂草的叶茎生动地蔓延,终至泥土,化为一片片瑰丽的殷红……忽然,我的眼前不知为何模糊起来,那匹马渐渐幻化为一座湿淋淋的人物群像:有手执剑戟驰骋疆场的勇士,也有号子声声纤绳勒进肩膀的纤夫……
看好门户
这是一张四尺宣,画着一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狗。狗的身后一片空白,没有树,没有房子,当然也就无所谓房门。老贾于右上竖笔题款曰“我家的狗叫李富贵”。嘿嘿!如果真有名叫“李富贵”的朋友,您可千万别生气;如果您真要生气,也与我无干,您可找老贾理论去。——说远了,打住!这只貌似温驯的宠物狗,万般安详地坐在地上,端端正正,目视前方。由于老贾画笔不甚分明,把狗画得一团朦胧,所以我对这狗的神态的描述也未必准确;您尽可以把它看成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可以把它看成机警得如一条狼。但既然画题是“看好门户”,最好还是把它看成时刻准备着歼灭一切来犯之敌的样子,这样更符合老贾的原意。据老贾自己说,他画这只狗,不仅是为了看好家门,更是为了守住心门,“我的心门口应该卧着这样一个东西”。
老 屋
无疑这是老贾老家的老屋,因为老贾自己有交代。说是“老屋”,其实也就画了一口老式的木格窗子,是从屋里向外透视的,连带着画出了墙的一个角落。老贾懂得把借代修辞运用到作画上,用部分反映整体,因而更给人以联想的广阔空间。老屋内的墙壁黑得像一面黑板,窗子却透着一格一格的光明,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窗前的桌子上,幽幽地反射出一片朦胧的白。窗前桌边立着的半截人像,身躯完全融入了一片黑暗,只显现一个凄然的面容。从面部特征看颇似老贾,他回到老家,看到久违的老屋墙壁斑驳,一副破败凄凉的景况,呆呆地站着不发一言,却怎么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我也离开老家二十年了,家中也有一幢久没有住人的沧桑的泥墙老屋,每当回到老家见到它,总有一种凄凉的况味萦绕心头。同病相怜,我最能体会老贾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