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高峰
王朔兄,我对你了解得并不算早,知道你的大名时大概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间的那一两年,那时我还没有读过一篇你写的东西。那一天和一名同事一起逛书摊,瞥见一本《看上去很丑》,同事说,这家伙欺世盗名,还想揩王朔的油!我问端的,他说你不知道王朔?他有一本《看上去很美》,卖得很火的。就从那一天,我才知道有个王朔你。
打那以后,我便注意起你来,但注意的结果令我失望。我看到许多人在报刊上连篇累牍唾沫四溅地骂你是“痞子”,骂你的作品是“痞子文学”。那理由似乎是,你的语言太油滑,不合传统,不够高雅,是中国文学中的另类。我当时也跟风,发誓不读你的作品,痞子文学,读它干嘛!我只于道听途说中了解了你的几个声势夺人的语句:无知者无畏,我是流氓我怕谁,过把瘾就死……那时我心中的文学丰碑还是鲁郭茅巴,根本没拿你当干粮,只当你是一弄几个惊险动作出出风头以期引人注目的文学愤青。
后来看看你的动静愈来愈大了,书店里地摊上充斥着你的作品的盗版书。例如那本《看上去很美》就被糟蹋得简直不成样子,皱巴巴的封皮,粗糙的纸张,极不讲究的版式,模糊的内文,连篇的错字,向读者昭示着你的火爆。因为谁都知道,在当下中国,被盗版是一件很有脸面的事。我终于耐不住了,在与书摊的主人一番讨价还价后,以不足十元人民币的价格,买下了一本你的文集的合订盗版书。这书用的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字号,密密麻麻,如一碗黑米饭摊在白纸上,近一千个页码,几乎容纳了你截止到那时的所有作品——这是盗版书商惯用的伎俩,以极少的成本获得最大的经济利益。
我开始读你的书,大概是在本世纪的开局之年。最先看的是你的那个小说《我是你爸爸》——当然是那本盗版文集里面的——说不出是长篇还是中篇。嗯,写得不错,马林生父子间一地鸡毛般的事情,真实而自然,毫无刀削斧凿痕迹。从这时,我开始对你刮目相看,还行,爷们!
你的那个“我看”系列,最中我意。我指的不是观点,其中的有些观点我不敢苟同;我指的是语言,机智,调侃,风趣,幽默,不仅为我所不及,而且许多被称为大师文豪的人不能望你项背我以为。我暗想,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竟能将中国语言文字玩得这般纯熟!一如一个没吃过猪肉的人,只凭见过猪走。你是先“看”自己把自己踩在脚下,再去“看”别人把别人也踩在脚下,将别人想得到想不到的骂词全先骂了,省得别人再来回骂。这就是你的聪明啊,我的老兄!不怕你笑话,你的《我看王朔》、《我看鲁迅》、《我看老舍》、《我看金庸》、《我看港台文化大众文化及其它》我是放在床头边厕所里时时研读的,只为了得你语言精髓之十分之一!
意识支配行动。我觉得再看你的作品的劣质盗版版本就是对你的不恭,我开始咬牙出高价买你的正版。在我所在的这个小县城的席殊书屋,我将你的一套文集买下,可惜唯独缺了一本《看上去很美》。时隔不久,我终于跑到北京——你的老窝里的王府井书店补上了这个遗珠之憾。
刚从网上看到你的《我的千岁寒》出笼,等不及它来到我的小县城,就从卓越网上提前购得以便先睹为快。然而,老兄,我不得不对你说,你的这书写得确实有点玄,玄得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书”?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阅读能力,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没上过正规大学。可是后来我越来越多地看到别人也说看不懂你的“天书”,我才稍感安慰。
不久,忽然又在书店看到你的新作《致女儿书》,一看封底,十五元,不算贵,立即下决心:买!无论如何不相信这再是“天书”。翻开自序,果然是我喜欢的老辣之笔:“人老了就没皮没脸了。我必须承认到岁数了。随时都有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倏起忽落。这小书拿出来发也属于破摔一类。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五个短句五个句号,又先把自个踩脚下了。呵呵,真有你的,老兄!家事亲情,往事如烟,悲欢离合,齐涌笔下,调侃式的娓娓的回忆叙述中透着你几分心酸!也不知我这样评价准也不准。但我纳闷:你整整列下十五个题目,却为何只写下两个就匆匆收场成书?是其中隐含着一些苦衷吗?
你在这本书的最后,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免费的广告:即将出版王朔长篇私小说《和我们的女儿谈话》。我想问一下,这是《致女儿书》的补充扩写版吗?
王朔兄,我真佩服你的胆识和勇气。十多年前你在中国文坛冲锋陷阵所向披靡那阵子,你是老奶奶吃桃专拣红的捏,鲁迅金庸什么的全被你揶揄了,连成龙那厮也被你讥为“四大俗”之一。“胡汉三”从文坛蒸发十余年后终于“又回来了”的那一刻,即开腔痛骂“八零后孙子”们以及演艺圈里的诸多神话般的家伙,好像谁都不顺你眼,逮谁骂谁,一个都不宽恕。你的这些骂人的话却被娱记们抢去“修改后发表”,成了他们报刊的卖点。大家也爱看,逢人便传:王朔又骂人了!犹如传的是伊拉克那位口若悬河的新闻部长在国家崩溃前发表的答记者问。
这年月时兴追星,我觉得你老兄就是文艺界芸芸众生追的一颗星。这就导致了一些人不仅关心你的创作,也对你的私生活充满浓厚的兴趣。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不是有人瞎嘀咕你和徐静蕾如何如何吗?你是怎么回答的,我忘记了。但当某个无聊记者问你是否吸过毒时,我清楚地记得你竟然承认自己不仅吸过毒,而且什么坏事都干过,是真正的无恶不作。你说,这下行了吧?一下子把老记们的鸟嘴封得死死的。这就是你的杀手锏,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对这些无聊老记,我历来也反感,说与你同仇敌忾恐怕有巴结高攀的嫌疑;如若再有人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提一些有损你人格尊严的话题,我第一个抽他丫的!
我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家也在你们的老窝北京。我们在一起时经常提到你,他说曾经几次与你在一块吃饭。我给这位好友说,能不能介绍我见见你老兄,他答,不一定能行,王朔这家伙整日忙得要死。我想,咱们俩还是一“王”家呢,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如若不给,我想你也不会讥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时令已是深秋,中原大地都已有了萧森的迹象,想必北京西山的红叶也该如火般霍霍燃烧了吧?冬天一眨眼就要到了,老兄可要保重身体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