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高峰

星期天偕夫人一起去大街购物，刚出门就碰到一熟人，她饶有兴致地告诉我们：某某路那边失火了，浓烟笼罩住了半条街！那兴奋劲儿仿佛买彩票刚中了五百万。

逛街时正好路过失火的店铺，但见火势已被及时赶到的消防人员控制，但黑烟还直往上冲。这时除了一名手持水枪仍在仔细寻查找余火并予以扑灭的消防人员外，其余黑压压站在外围的，全是悠闲的看客们。快车道以及两边的人行道上，万头攒动，摩肩接踵，一个个像钉一样揳在那里，驱之不去，平日执章必严、违章必究的交警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长二十米左右的宽阔路段被堵了个水泄不通。我不幸成了一名迟到的看客，因为我实在无法捂着眼睛走路。

何止是失火现场，闲得无聊每时每刻都想找点刺激的看客们，比比皆是。

每逢大街上有打架骂架的苗头出现，看客们便会在第一时间蜂拥而来，但他们不是来解劝的，而似乎是有所期待，恨不得“早打，大打，打核战争”！我决不是看低了这些看客的品质，因为我不止一次观察到架打得越大越狠，产生的后果越严重，看客们的情绪也就越兴奋；而一旦看看这架还没打起来便偃旗息鼓了，旁边的一些人便会满脸失望地走开。
车祸现场也是如此，看客们往往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站在那里默默享受着别人的痛苦；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肯走上前去，救人于危难之中。他们会亲自目睹车祸的当事者在血泊之中挣扎呻吟，目睹当事者家人悲痛地将伤者送往医院，直至目睹交警将肇事车辆拖走，一切“看点”都不复存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曾被朋友“劫持”被迫当了一次处决犯人全过程的看客。公捕大会一结束，数十辆轿车面包皮卡摩托，便紧紧盯住押着待决犯人的警车不放。尽管路上负责保安的干警一再警告看客车辆不要占用警车车道，但我看到还是有一些车辆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待到警车骤然停下、干警将犯人拉下警车准备执行枪决，眼疾腿快的看客们便如潮水一样迅速涌来，终于一饱了眼福。而行动迟缓的看客赶来刑场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过，于是遗憾的表情漫上了他们的脸。当年鲁迅先生在《藤野先生》里，对于闲看枪毙犯人的看客们有过这样的描述：“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在医学课堂的空暇观看时事片子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需要指出的是，尽管今日之法场看客和鲁迅当年描写的那些法场看客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们可以自觉不自觉地感受社会主义法制的强大威慑力，从而从中受到教育；但是，二者内心深处却有一点是相同、至少是相似的：对人类生命完结过程的好奇心！

偷盗行为的看客却是另外一副嘴脸。在公共汽车上清楚地看到小偷儿的黑手伸进了别人的腰包，却熟视无睹，甚至假装睡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人自护包中物，莫管他人兜里钞。他丝毫不为丢钱者发愁，却为自己钱财未受损失暗自庆幸。刚从网上看到这样一个事件：今年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四川成都一位五十多岁的大爷推着自行车到菜市场买牛肉，被小偷用镊子夹走了钱包。“把钱还来！”大爷一把抓住了小偷的镊子。小偷竟掏出匕首恶言相向，并狠狠地把大爷踢倒。小偷溜走后，大爷倒地身亡。大爷与小偷搏斗时，包括商家在内的众多看客中，却没有一位肯上前帮他。在记者采访时，这些惯于明哲保身的看客们还算没有说假话：实在不敢得罪小偷。

出生于绍兴的鲁迅先生，对看客历来持讽刺嘲笑和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但去年就在先生的故乡，又有一批新的看客应运而生。去年一月十六日《今日早报》曾以《绍兴贫困女大学生挺身而出》为题报道了这样一件事：一月十一日，十多名恶徒公然打砸外来务工者的摊位，绍兴文理学院大四女生时新礼挺身而出，却无人帮她。一月二十日，时新礼的同学钱伟平在公交车上四度阻止数名小偷行窃，遭到小偷报复，结果与时新礼一样遇到了看客众多、竟无一人相帮的尴尬。《今日早报》的连续报道，在整个绍兴古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读者不免心生疑问：绍兴人真是鲁迅笔下的“看客”么？

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而今，当年鲁迅笔下的看客不仅没有绝迹，而且有继往开来、越来越兴旺发达的趋势，一代又一代无所事事的人们持久不衰的好奇心，使当今一切具有“看点”的情况、事件、人物等等招来无数的看客成为可能。可以预言，只要人类的好奇心不绝，看客还将继续存在并极有可能永远存在下去。

这篇文章发表于 2008年03月24日 星期一 7:27 pm，并被分类于世相评谈。 您可以通过订阅 RSS 2.0 跟踪对这篇文章的评论。 您可以对这篇文章发表一条评论，或者在您自己的网站中引用 (Trackback) 它。